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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ne 02 这些都是我的小说 1
从前的一个夏天下午,我穿过整座城市去找邵泓,当时我们脸蛋干净,无忧无虑。邵泓正在小屋子里满头大汗地捣鼓电动机和马达,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音。当时他立志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工程师,造出最快的汽车。
我去冰箱里翻了一罐可乐,然后搬椅子在一边坐下,点了支烟看他继续捣鼓。抽完了烟,我就撺掇他和我一起出去玩台球,“我把婧也叫着,玩完了台球,去吃烧烤。”他依旧头也不抬,只是小声应了句不去,还说他正在实验四驱动汽车。所谓的四驱动就是四台马达控制四个轮子,稍微有一台的旋转方向或者旋转速度出点问题,整个车子就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或者原地打转。于是我又劝他去帮我看看我的小摩托车,大热天的电启动又down机了,出门发个动都要搞得满头大汗。这次他一声不吭,埋头苦干。 我讨了个没趣,干脆自顾自地喋喋不休起来。什么前天哪哪哪队踢得真臭,什么哪哪哪个地方发现一个人长两个头,什么谁谁谁重得坐在我车上跑都跑不动,什么谁谁谁的腿好看,又细又长。昨天晚上我带婧兜风来着,她穿超短裤和紧身背心,真是漂亮,我故意把车开得飞快,然后她就死死得抱着我,我几乎能感觉到她胸部的轮廓。我们绕着城市兜圈子,最后没油了我整整推了两公里。 说话中间我又喝了罐可乐,抽了两支烟,最后邵泓终于抬起头来,他停下手里的东西,耷拉着眼睛看我。 “我说R,”他每次说话开头都用我说,好像不说这词别人就不知道话是他说的一样,“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罗嗦了,这么好的季节,干点正事去,别TMD天天到处晃悠看到了漂亮女孩就转圈圈。你不是说要做最牛比的作家吗?你的长篇小说呢?你的科幻小说呢?我看你暑假作业的作文都没写吧。” 这句话问得我哑口无言,夏天过去一半了,我的小说才只是开了个头,主人公的飞船迫降到了外星球,然后就没了下文。 邵泓更加不依不饶起来,我怀疑我无意间触动了哪个控制他说话的开关。“我正在做东西,你看到了啊?” 我点头。 “那就别来烦我,滚蛋吧,滚回家去,开空调洗个澡舒舒服服地写你的小说去--你睡觉也行,就是别来烦我了。别TMD再浪费你的脑袋了。滚蛋吧。” 我被邵泓赶到了门外,外面的空气热得让人窒息,四面八方的蝉都在拼命嘶吼,吵得我头晕脑胀。我掏了半天口袋才找到钥匙,手忙脚乱地想要发动车子,却一失手把车子摔倒在一边。这时候无数道刺眼的阳光劈头盖脑地倾泻下来,把整个空间照得一片惨白。地面热得好像要沸腾起来,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。 2
现在的生活越来越傻比起来,每天困在两平米的小格子里,对着PPT,outlook,AutoCAD和project混过一天又一天。雪白的墙壁和雪白的吊顶持续压迫过来,把脑袋扭曲得一塌糊涂,任凭几百平米的办公室无限放大。身在其中如若无物,集体失语,不知所措。
我的左前方有一扇落地窗,可以从27层的高度鸟瞰港口和大海。厚重的窗户坚不可摧,看海的心情凄凄惨惨。我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热带小岛的中间,一边怀念大海。 那时候我们手牵手,沿着长长的堤岸走入大海。秦皇岛冬天的大海颜色极深,寒冷而且浮躁。海浪不停地冲刷堤岸,溅起的海水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 我们沉默地走着,犹如倦怠期的夫妇,直到她说:“不能再走了。” 这时候我们已经来到了堤岸的尽头,好像置身于汪洋中一块小小的平台。四周皆是一片迷蒙,难辨方向。蠢蠢欲动的大海就在我们脚下,我能感觉到它所蕴藏的无穷无尽的力量。这时候只要一个浪头,我们就会彻底消失,溶化在这片冰冷的黑色,就好像我们从来不曾降临这个世界。没有人会记得我们的故事,人们会忘了我们的名字,谁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颗寂寞星球曾经这样活过。我真想奋力嚎叫。 然后我就奋力嚎叫了出来。我把她拉得更紧,然后用尽浑身力气喊道:“我X----”。 冻僵了的大海没有一丝回应。 虽然加了马赛克,我喊出的字眼显然还是粗俗,谁知道我二十岁那年整天都在想些什么玩意。可是谁还能记得自己年轻时候都想过些什么玩意,做过什么玩意,坚持了什么玩意,离开了什么玩意,放弃了什么玩意,最后自己又成了个什么玩意。现在的你是年轻的你想过的那个玩意吗? 我又仔细回忆下这件事情,可是越想越觉得有点糊涂。好像当时压根就没有这件事情,我们根本就没有傻了吧唧的走进什么冬天的大海,当然也就没有傻了吧唧地对着大海喊我X,没理由的嘛!她的面容已经是一团模糊,姓名都无从记起,当然也就不存在彻底追究这件事情的可能性。 这样的搞不清楚的事情也可以理解,现实的世界,胡思乱想的世界和梦境在我们的脑袋里纠缠混淆,把一切都搞得一团乱麻。有些人能够披荆斩棘,径直砍开一切无所谓的记忆勇往直前,有些人就被这些复杂的线条纠缠在原地动弹不得。 直到多年以后,回忆就像灰尘越积越厚,却又无足轻重,所以只管伸手拂去好了。我们都是一座城堡,回忆就在阴暗的地下室日复一日,直到整座建筑化为乌有。我打开一扇曾经光鲜的门,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,虽然它们曾经就是我的全部。 3
然后太阳下山,仪式结束,无尽的空虚,寂寞和寒冷又重新笼罩了他的内心。这时候玛菲感觉自己已经被全世界抛弃,他真想放声大哭起来,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掉下一滴眼泪。很久很久都没有哭过了。
以前他当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,男人是不能落泪的,更何况他还要去造世界上最高的楼,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工程师。现在梦想都已经破灭,但是他是统帅,是帝国钢铁意志铸就的军队的统帅,面对着成千上万的士兵和军官,他又怎么能落泪呢。他感觉自己真是天下最大的笨蛋。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,什么最伟大的工程师,你以为自己声名显赫战功卓著位高权重,以为自己聪明透顶浪漫自由,可是你连哭的权利都没有了,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?我在这里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呢? 这种突如其来的挫折和自我否定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,就好像自己被全世界抛弃。 其实我们只要看开点都好了,有什么大不了的,人生在世不如意十有八九嘛,年纪都不小了还天天胡思乱想个什么劲呀!可是玛菲是诗人,诗人总是最愚蠢的一群人,智商没有上限也没有下限,而且波动的厉害,所有诗人经常钻牛角尖。钻的时候都是痛苦万分,有人着道浅有人着道深。着道浅的这股劲一会过去了就好了,该干吗干吗去了,着道深的一下子卡住那就危险了,说不定就要去跳楼卧轨什么的。不仅死相难看还给人民群众的正常生活和交通运输带来了很大负担。由此可见写诗的危害完全不亚于毒品,要是我有权力,一定下令谁也不准写诗,再把所有的诗人都抓去西伯利亚挖石油,谁也不许胡思乱想。这样世界就和谐了。 我们是如此年轻,我们前途无量,我们就是这个世界最伟大的存在,我们只是看起来比谁都美好。这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我也有过,但是我没敢说。我没有流氓那么洒脱,也没有诗人那么作,所以经常夹在中间左右为难。不再幼稚的一个标志就是说话前三思,抱怨前更要三思,否则就一定会有人说:“你这么年轻呢”,“你都名牌大学毕业呢”,“你都海外了呢”,“你女朋友那么漂亮”…...所以结论就是我没有资格抱怨。起码要等我到了五十五岁,而且小学毕业,又穷困孤苦伶仃一辈子,这样我才能张口抱怨。可是有些话到了五十五再说还有个屁用。大学毕业有个屁用,海外有个屁用,你以为我想在这里啊? 我难受的时候的就会爬起来对着窗户抽烟。难受的时候总是在夜里,夜里的窗户总是一团漆黑。身后是一片漆黑,只有眼前的窗户框架分明。透过窗户依稀可见惨黑的天空上惨灰的云在缓缓流动,惨白的月光倾泻下来,然后溃散在惨淡的空气。我就这么落落寞寞地呆坐着,这个时候我又会想:到底谁应该为我的存在负责呢?我在这里到底又在做些什么呢? 我伸出手去,想要触摸这样的黑夜,指尖却被黑暗吞没。空气变得愈发冰冷起来,我的眼前一片模糊,只剩下香烟的光点在摇曳。 4
我不需要谁来羡慕,我不需要谁来拯救,我不需要谁来同情,我不需要谁来指手画脚,我不需要谁来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。我只需要一个出口,让我鼓起勇气,让我彻底逃离这一切,让我飞过那片茫茫人海。
所以现在我就老老实实地待着,等着。原来在Excel里写小说,然后copy进word,现在在outlook里写小说,我每天不停地写写画画,写了就丢写了就忘,我只是不能停下思考,不能停下胡思乱想。 王小波说,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,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。我不知道我的所在是否足够诗意,我就这么着,每天早早上班按时下班,安安静静做东西,乖乖开会,偶尔加班,偶尔跑项目,很少说话,像个中年人一样老老实实。可是没人知道,我每年每月每天每小时每分每秒每一个时刻,都在胡思乱想。 Trackbacks (1)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: http://abuseyoudna-raffer.spaces.live.com/blog/cns!45948733B98062C8!2407.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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